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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赫章可乐及威宁、望谟、六枝、普安等地出土的夜郎铜铃,种类颇多,有管形双耳者,有铃腹上镂空为十字形者,更有在管形铜铃上阳刻各种图案者,其中以树枝图案为最多。这些铜铃是做什么用的?夜郎人为什么要在铜铃上铸出十字形、特别是树枝?夜郎出土文物的文化阐释,是研究夜郎历史文化的一项重要工作。请教过考古学界的朋友,除了说这可能是夜郎人的乐具之外,没有提供更多的答案。
直到在威宁、昭通一带考查,有一天看彝族毕摩做法事,所用法具中也有铜铃,我心下一动:出土文物中的铜铃莫不也是法具?趁毕摩行毕告一段落,察看他搁在一张小木桌上的神铃,才发现这神铃不但形状与出土神铃不一样,甚至也没有图案。但明确了出土铜铃之非乐具而系法具,这为日后的观察同思考指明了一条路径。不久参观开阳画马岩岩画时,发现其中也有同样的十字形图案,想到岩画大体都是上古时代的先民为祭祀所绘,方才意识到这大概同夜郎人对宇宙的理解有关。巫师的职责,或祈福纳吉,或驱鬼禳灾,都需要沟通人神两界。十字图案铸于铜铃上,绘于岩画中,正可起到这样的作用,因此成了一个象征天神或地祗的符号。以十字形作为宇宙符号的现象,根据人类学者的考察,不但在中国南、北方上古文化中存在,也是东西方不少古老民族出土文物中的共相。它不但表现出人类先民对宇宙和方位的共同理解,也反映出人类原始宗教信仰的产生存在着大致相同的思维模式。如果这种推测不错的话,那么,这是否也能说明,跨文化研究是我们揭示出土文物的文化底蕴、破解夜郎之谜的一件法宝?
树枝图案的阐释,是在美姑看了另一场法事之后。此前我曾在一本介绍大凉山彝族风俗的书上,看到在美姑出土的一只铜铃图片,其形状、图案与可乐铜铃如出一辙。美姑属大凉山三大方言区的“以那”方言区,“以那”正是“夜郎”的同音异译。大凉山本就是夜郎故地,当然,也有另一种说法,夜郎国灭后才有一支夷人迁徙到了这里。但不论哪一种说法可靠,这里有着夜郎文化的遗存是肯定的。而美姑铜铃即为一证。那天正在举行的是一场安灵的仪式。在寨后的一块刚收过荞麦的空地上,主持仪式的毕摩在地上已经插满了一大片马桑树枝。我在一些彝文献里读到过,夜郎人是将马桑树视之为神树的,一些民间传说里还有攀着马桑树可以上天的说法。那么,这马桑树枝当然就是神枝了。听毕摩说,神枝也可以用别的树枝,如青冈、柏、松、栗木、竹枝等等。插神枝时是有一定之规的,代表着各种星座、神座或鬼路、鬼位等。在毕摩摇着羊皮鼓、一边舞蹈着颂经的时刻,我看着那上千根神枝,果然排列有序,丝毫不乱。联想到可乐铜铃上的树枝图案,这才恍然大悟:那不正是当下毕摩行毕前所插的神枝吗?神树、神枝,原来这也是一种通神的媒介物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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