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原来如此朴素

　　——为“顶云经验”三十年而作

　　又一次来到这个知名的贵州小县，是在今年的仲夏时节。说它知名，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关岭几乎成了贫困的代名词，其贫困程度之深，曾使一些专家不得不断言这里已不适合人类居住，惟一的对策只能是移民。

　　他们艰难的判断并不是毫无凭据。那会儿，这里的山上多见石漠，在出太阳的日子里，远远看去，裸露的山石反射出一片白光。白光中，几株玉米在石旮旯地里无精打采地立着，沉重而无奈。山风吹过，玉米叶像老人的长髯，微微飘动。

　　重返关岭，以为会再一次领受这样的沉重和无奈。可未曾想到，这次看到的，却是人们充满自信的表情。那天在顶云乡，县委书记介绍县情。才说了几句，他就离开了讲稿，用了诗一般的词句，为我们描绘这些年来关岭的深刻变化。他说，我们不再哼穷叫苦，要知道，关岭已成为“最值得向世界推介的66个中国文化旅游大县”中的一个。如数家珍般，他列举关岭四通八达的高速路，气势非凡的公路桥，还有水电站，电煤基地，有“地球裂缝”之称的大峡谷，和被誉为“高原漓江”的木城河，以及至今无人破译的千古之谜“红崖天书”。书记坚毅的嘴唇始终透着微笑，脸上的红光愈益鲜明。这样的心态和表情，是要有厚实的物质基础支撑的。

　　晚饭后信步走到县城并不宽阔的街道上，街道两旁，春笋般的新店铺一间挨着一间。灯光下，那装修的规格和气派，并不比大城市逊色。刚拐过一个弯，眼前一片红光，那是一间超市，霓虹店招光芒四射。往门里瞧去，一架电动扶梯，正在那儿旁若无人地转动。这可是在别的县城里很少见到过的。我走进超市，踏上电动扶梯，又从楼上下来。这可真有点孩子气，却全然是为了表达心间由衷的欣喜。

　　从“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”，到“最值得向世界推介的文化旅游大县”；从一个多数农民靠吃返销粮度日的国家级贫困县，到县城里开起有电动扶梯的超市，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让人不得不询问，这变化的源头究竟在哪里？是什么力量，使得这样的变化奇迹般地出现？

　　那天，从县城出发，驱车去顶云乡。沿途农家的院墙上，茂盛的蔷薇花开得难解难分。院子里，散放的鸡鸭若无其事地刨食，院门外，狗儿在悠然地闲逛，全然不顾汽车卷起的阵阵尘泥。路旁的山麓上，石隙间已长出成片的绿树，那是根植于岩间坡地上的灌木，枝丫上的花椒果密密层层。群山环绕却依然开阔的平坝上，豆角嫩绿的果荚欣喜地低垂；而茄子，则在硕大的叶片间自豪地展示它那独特的紫色。坡下的秧田里，稻秧一片翠绿。水田中，水牛正在拉犁。公路旁有女子在脚前放了个竹篮，里面是刚摘下的新桃。桃儿青红相间，尖嘴处浓浓的红色透着喜气。

　　“顶云经验三十年座谈会”开始，会上将有当年“顶云经验”的当事人莅临。他们是开辟草莱的功臣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该可以冠以英雄的名称。30年前的某一天，夜深时分，他们几个秘密相约，在一盏马灯的微光下磋商起“定产到组”的事来。那可是冲决网罗的惊天之举，是对“一大二公”神圣教义的近乎放肆的挑战。他们明白自己正在做的，是一件关乎身家性命的事，为此他们订下了生命的盟约。为了躲避锋芒，所分的责任田并无明显界线，只在田埂上暗中以石块为记，而表面上一切如旧，大伙儿彼此都心照不宣。在那个年代，要迈出这一步，该有怎样的胆识和智慧！

　　然而还是有嗅觉灵敏者觉察到了蛛丝马迹，他们受到了严厉的警告和劈头盖脑的训斥。不过局面毕竟在起变化，当两种力量的较量终于明朗化了之后，情形便有了改观。终于有一天，在有关政要的支持下，省报发表了“顶云公社部分干部座谈纪要”，“编者按”明确指出“‘定产到组’姓‘社’不姓‘资’”！悬在几位发轫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终于撤除，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村改革就此铺开。顶云公社“定产到组”的经验，可说是这场变革的原初推力。

　　以为走进会场的闯将们会是如何的志得意满，气宇轩昂，不料看到的，却是鱼贯而入的几个憨厚老人。他们的步履已显迟缓，表情也有些拘谨。坐下之后，依然维持着谦恭的姿态。看上去多已年逾古稀，额头和眼角上排满了深刻的皱纹，像是在诉说岁月的久长和时世的折曲。仍是一身深色的传统上装，其中一位穿对襟衣的，还戴着带护耳的老头帽。主持人介绍说，这几位就是当年率先“定产到组”的领头人。他们听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，只将手上的烟卷换了换位置。主持人要他们说说“定产到组”的事，他们淡淡一笑，晃了晃脑袋，好像是说那都是过去了的事情。主持人再次追问当年他们是怎么想的，相互推诿一番之后，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就是为了吃口饱饭嘛！”

　　这就是中国的农民！何等重大的历史事件，在他们口中，却成了如此朴素的一句话。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高谈雄辩。而再朴实不过的一句话里，却浓缩着多么深刻的普世情怀。鲁迅早就说过：“我们当务之急是：一要生存，二要温饱，三要发展。苟有阻碍这前途者，无论是古是今，是人是鬼，是三坟五典，百宋千元，天球河图，金人玉佛，祖传丸散，秘制膏丹，全都踏倒他。”是这样的，无论历史如何曲折，最终仍将走上人心所向的路，这该是颠扑不破的恒定规律。

　　第二天，去一个名叫板贵的地方参观花椒种植基地。一场雨刚刚远去，山谷里还盘桓着团团云絮。人们举起了相机，一位专业摄影师，更倚在一堵矮崖上，崴着身子取景。那些原先裸露着白花花石疙瘩的山坡上，正喜滋滋地生长着丛丛绿树。那是密匝匝的花椒植株，和原本只生长在粤地的火龙果。据说还有价格不菲的红木树苗，外国专家对此曾倍加关注。在通向花椒林的路旁，有一家农户。信步走进那个简朴的小院，一条被铁链拴着的狗叫了起来。屋主人闻声迎了出来，和我们客气地打着招呼。院子一侧是一溜石墙水泥顶的平屋，旁边还有一间厨房。屋主人说这房子刚盖好不久，花了3万多元。房款大多靠种花椒积攒下来，也算了了多年的心愿。我立即联想到那个著名的李顺大，为了造屋，他不知经受了多少波折。要不是有了“顶云经验”，要不是这些年的革新和发展，这家人兴许还得住在他那透风漏雨的茅屋里。说话时屋主人一直微笑着，牵出了脸上的道道皱纹。那皱纹也像那几位当事人一样，一条傍着一条，粗长而深刻，其间不免透着沧桑。然而日子毕竟变化了，眼下仍有艰难，但未来已经变得明亮起来。这在中国的农民，在一直走着艰辛步子的关岭，该是多大的改变。

　　而这一切，都源于30年前的那个夜晚，源于执政者的断然决策。那么关岭通达的高速路，气势非凡的公路桥，水电站，电煤基地，还有映着天光的水稻田，茂密的花椒树，绿的豆角，紫的茄子，红绿相间的新桃；以及书记坚毅的嘴唇，和农家小院主人的微笑，所有这一切，该都是和当年马灯下那次隐秘的约定相关联的罢。

　　历史原来如此朴素。一个巨大的转变常常只是悄然发动，不事张扬。它起于青苹之末，而后壮大，扩展，终至汹涌澎湃，将一切试图阻挡其前行的力量毫不顾惜地拋在后边。而起始之时，它和它的发起者一样，朴素而不动声色。甚至连发起者本身，都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推动一件扭转历史进程的惊天大事。世界就在这样的朴素中一次又一次地前进，人类也就这样日趋成熟，并永远充满信心地走向未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