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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街其实叫子尹路,而且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便被拆建一新。老街只是我对这条路的称呼,当年路面有些坑坑洼洼,街两旁全是清朝时期留下的木楼,逾过百年,木楼显得低矮而破旧,因此我便私下叫它老街了。
老街吸引我的首先是美食。记忆中,老街最好吃的要数“和尚米皮”和“金讠志抄手”。“金讠志抄手”是一金姓人家开的店,而“和尚米皮”为什么叫这名?母亲说是因为做米皮的方法是向庙里的和尚学来的,也不知真假。不过,“和尚米皮”店确实从不卖带肉的米皮,全是素的。米皮店开在老街的中段,店里那四根又圆又粗的木柱和高高的人字形屋顶彰显了店面的古老。每天,总有三个老妈妈在店里忙着。每每看见是学生来吃米皮,老妈妈们总要在盛好米皮的碗里再添几根。
与米皮店不一样,“金讠志抄手”虽然几经搬迁,可至今还挂着招牌,开着店面,做着依然红火的生意。
当年的“金讠志抄手”开在老街的尽头,正好在我们学校对面,穿过一条短巷,走几级石阶,一幢两层楼的水泥房被木楼夹在中间,那便是“金讠志抄手”店了。金家是老街上率先将木楼改造成水泥房的几户人家之一。与“和尚米皮”不一样的是,金家的老板娘从来不会因为有学生去吃多舀上一勺猪油,当然更不会多添一个抄手,但这并未影响金家生意的红火。两毛一分钱二两粮票十二个抄手,抄手浸在骨头汤里,撒些许葱花和煳辣椒,又烫又急着想吃下去,那种感觉记忆犹新。
上了初二,我便很少去吃“和尚米皮”与“金讠志抄手”了。老街上的书摊更加吸引我。书摊上有各种各样的小人书,两分钱看一本。在那里,我找到了似懂非懂的三国故事。
当时,和我一样喜欢看小人书的还有同桌管春。在黔北方言里,春儿和葱儿是同音的,因此班里的同学都叫他管葱不管蒜。每每此时,管春总是瞪圆了眼睛,憋红了脸,最后只说一句:“关你屁事。”管春没有底气对抗同学的调笑,他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差的学生之一,尽管他的画画得很好。
书摊在老街的中段一间长方形木房里。跨过一尺多高的木门槛,便踩在屋里那又黑又亮的泥巴地上。书摊的四壁和天花板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。就在这严严实实的报纸上,开书摊的老人钉了一排排钉子,钉子上挂满了一排排的小人书。
当时,在书摊上看书的都是十几岁的学生,选好书叫一声:“看书”。那位头发花白,总穿一身蓝色中山装的瘦小老头,随着“吱嘎”的一声门响,便跨过木门槛从里屋出来了,接过两分钱,伴着又一声“吱嘎”的门响,他便又回里屋去了。印象中,老人没其他家人,也很少笑。他很少到外屋来盯我们这些看书的孩子,似乎很相信我们的诚实。但恰恰相反,为了能节约两分钱,多看一本书,我们常常将手里的书看完后迅速地交换,这样一来,往往我们两分钱能看两本书,甚至看上三四本。
上高中后,我不再那么迷书摊了,但每次穿过老街时总要朝书摊多看几眼。上世纪80年代后期,大学的一个假期,偶尔路过老街,习惯性地朝书摊看去时,书摊变成了杂货店,老人不在了,卖杂货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人。当时很是一惊,不过一细想,当年迷书摊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大了,不再迷小人书了,而如今的小小少年,有电视、有电子游戏、有卡通,又有多少还会迷小人书呢?想着,一丝歉意涌上心头,那是偷偷换书对老人的一种愧疚。
老街改造之前,我在老街上度过的最后的穿街岁月是全力备战高考。上大学后,我离开了家乡,离开了老街,如愿地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如今的老街柏油路平整油亮,街两旁全是青砖红瓦、白墙朱门的仿古建筑,可对我来说却是那样的陌生和遥远。身在异地他乡,游走在喧闹的都市里,我常常会想起老街,内心便会少了一些浮躁,多了一点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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